新平鬼傳
狙公戲編
(1)怪怪奇奇社會,昏昏黑黑家庭,上帝無言百鬼獰,元有古詩為證。逐臭欲揮古劍,醉魂猶戀空瓶,縱然喚得老鍾醒,難掃妖紛清靜。

右調江西月
著者賦比小詞,作本書開場小引,筆嫌蔓支,語戎囉嘈,閒話休提。言歸正傳,話說鍾馗自正果完成,同著含參軍負先鋒,受過天庭封號,在廟中享受萬家的香火。一日無事,鍾馗忽患牙疼,日夜不寧,十分難過。含參軍道:老爺,想是當年吃過一班惡鬼,因被鬼頭鬼腦,磕傷了神經,以致牙齒疼痛。鍾馗捧著鬍鬚的腫頰道:在當時吞食的惡鬼數,比油麻還多,只當點心一樣,還有什麼的感覺,想是咱家老了不中用,說罷連哼幾聲。含參軍俯首沉吟許久說道:老爺汝可曉,陽世有鑲牙補齒專們的醫生,手到病除,免受痛楚,小神昨到陰府見秦廣王勾魂名簿,發現齒病死亡的甚少,故知陽世齒科醫學,還比神界進步許多,老爺還是少忍耐著苦楚,騎了白澤,用最大急行的連星夜趕到陽世去求醫治,豈不是比在這裡受苦還勝多多麼。

鍾馗聽含參軍的話,點頭稱有道理,遂吩咐含負二人看守廟門,騎上白澤,帶著做鄉導的蝙蝠,一面捧著半面,一面策著座騎,別了含負二人,向陽世求醫去了。且按下不表,話說山東孔林居住的儒教鼻祖孔夫子,自作春秋而後,大受亂臣賊子的惡感,幾乎國人皆欲與他作對的形勢。孔夫子看不是路,急說五十學易,可以無大過的話,隱居泗水之上,暫避亂臣賊子的凶焰,不久一班亂臣賊子,不是被滅族就是被榖身。死得乾乾淨淨,可見聖人的筆削,一字之褒榮,一字之貶嚴於斧 ,這方可謂之筆權。

(2)有一日,孔夫子正在抱膝吟哦,忽然見子路戎服雄冠,雄糾糾奮然而入,見了孔夫子嚷道:壞了壞了!孔夫子忙身起來問道:子路汝因何事,竟如此怒氣?子路氣憤憤道:夫子有所不知,汝老人家一生之心血,著作流傳後世之聖經,被一班假斯文鬼子,剽竊的剽竊、滅裂的滅裂,經天濟世大道理,弄得 爛不堪,將其六經掃地,難怪反孔之不良份子,一日增加一日,真是楊墨以後大劫了。孔夫子聽子路所說,不絕莞爾而笑,說道:汝勿管他,天生德於余,大配天地江河,高繫星辰日月,豈一二患蒙之輩所能污衊,子安勿躁。孔子話還未說完,忽見大魁星君,翹了一足跳入門來,大嚷道:了不得也,孔夫子吃了一驚,忙問道:汝也未著何事,何以大驚小怪?星君道:夫子汝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指著手中的大筆道:我一生維持地位的傢伙,竟有一班假扮斯文,背地商量,要來侵略我之權限,說什麼他也有筆權比責,來與我抵抗,汝道可惡不可惡?他等著有多讀幾年書,也是可以分讓一二,那知我對他一輩子,遮著眼略一審視,那裡是人類,全然是一班的亡魂,因為地府遊來廣設,受了無窮無盡大幫移民的新鬼,驟然有鬼多地室之歎,所以文鄒鄒的假斯文鬼、笑嘻嘻的勢利鬼、窮精精的飢餓鬼,利用點名會兒,丟了一個眼色,同逃入陽間,以為玉帝瞧不見,閻王管不得,可謂安全地帶。若是任他等鬼混,恐全世界百鬼橫行,將來人鬼關頭,難免皂白難分了。孔夫子道:星君毋庸著即,古語云:見怪不怪,其怪自敗!且看他等行跡,然後再講善策未遲。

(3)子路與大魁星君雖然心中含著憤怒,聽見孔夫子一場議論,只好唯唯而退。再說鍾馗策著白澤,緊緊跟了做鄉導的蝙蝠,一路趕去。忽見前面有東海阻去路,只見得煙霧迷濛,波濤洶湧,一望無際,不知有幾千萬里的路途,鍾馗見了不免心中驚慌起來,暗想道:至此已是進退兩難,只好仗著做奇的腳力就是了。遂揮起埤編叱道:白起呀白起,汝者振起當日抗殺四十萬趙兵的雄心,馱著老子過去罷!那白澤果然年久有點靈性,似解人語,連連點了頭,展開步驟,直向海面馳騁而去,那只不禽不獸的蝙蝠,亦畏路遙海闊,體力不濟,宿在白澤頭上,不費點力,按算渡過 重的苦海。不想海底有一 蛟龍,這就是秦檜的元帥,自從歸位以後,每日無是只在海面游弋,一日忽見有一位神人,頭戴軟翅紗巾,腰橫斬邪古劍,滿目鬍鬚,雄糾糾策著白馬而行,白馬頭上宿著一只大蝙蝠,蛟龍遙遙一件,認作當年王氏的元神,不覺大喜,舞蹈起來。只見海水傾簸,一起高過百丈,一落突下千尋。鍾馗方策著白澤,荒荒忙忙,盡力前奔,正在人窮馬困之時,無慮及有蛟龍作祟的事,忽見海面作惡,風濤顛簸。鍾馗見來勢太凶,進緊勒住馬韁,正要想個避難的法子,忽飛起濤頭,白晃晃若個大銀山,直由頂上壓將下來,鍾馗叫聲不好,還說未完,不覺連人帶馬,跌下東海去了,那蝙蝠見不是路頭,急展開軟翅,往海上逃生而去。

(4)鍾馗緊勒著馬韁,正在載沉載浮之際,忽覺海底浮起一座小山像的怪物,將鍾馗連人帶馬托住,鍾馗方纔收回三魂,定住七魄,再整了紗巾,擰乾了袍袖,幸寶劍還不曾失落,忙將腰間革帶重新束住,在此怪物身上,定定一回神,忽見那怪物,在水堨鶧_頭,起來呼吸。只見一呼時,一道海水噴成大水柱,直沖天外,被大風吹散,如滿天煙雨一般。又見一吸時,海水減去一半,見海底一帶珊瑚林紅如烈火。又見瓊宮貝闕,奇魚異界之屬,歷歷可數。鍾馗心中暗想道:此怪物若再沉下,不免有性命之憂了,正在按按斗苦,忽見怪物乘風破浪向東而行,勢逾奔馬,約半日,將近海岸之時,鍾馗暗想此怪物,大若山丘,諒不能近岸,遂縱白澤馳去海面。回頭看時,見此怪物,身長數百丈,遍體黧黑,頭大如山岳,眼小若怪星,忽由鼻孔再噴起一道水柱。水柱中出現,「鄭成功乘騎神鯨」七個大字,鍾馗心中方纔明白,此怪物的來歷。慌忙整襟對鯨魚唱個大若,見鯨魚亦點頭示意,略一掀動,但見巨浪浮天,狂瀾捲地,此景真是悲絕壯絕,悠然而逝。鍾馗感嘆良久,方策著白澤,望見遠遠有座城池,只好詢問些來往的人,哪一家有鑲牙補齒高明的醫生。那一班閒人,見鍾馗騎了一隻四不像的白馬,又穿戴不尷不尬前朝的衣冠,一支古劍,一雙革靴,已其相當歷史,古色古香,猶為異樣,且滿頰鬍鬚,一副尊容尤令人可怕。閒人都往外逃躲,溜之迪吉,只剩鍾馗一人坐在馬上。

(5)鍾馗正在躊躇,忽聞苦秉樹上有人聲呼喚道:蝙蝠在此。鍾馗剛舉起頭觀看,見蝙蝠飛將下來,將自海上逃難經過,一一報與鍾馗知道。鍾馗問道:前面那做城池,可有鑲牙補齒醫生,爾可歎過了麼?蝙蝠答道:醫生確有多家,只是主公這異樣裝束,難免受俗人的驚怪,還需改頭換面,再進城未遲。鍾馗聞言,不覺嘆息道:如爾所言,算是棄舊迎新,這古代文明真不值一文錢了。罷罷聽爾就是!但這衣冠劍靴,將找什麼地方可以收藏?蝙蝠道:主公勿憂,在下方纔往城中打探,途中遇見一位神人,左執朱筆,右挪金碇,赤膊短裙,狀極威猛,在下跟著後面,竟進入文昌祠而去。暗中探問祠邊舖戶,說是職責世界文化的大魁星君,就是俗稱的魁星爺。想主人是個進士出身,與魁星爺敘起譜來,也算是同文同種,在下想起來,還是將衣冠等拖他保管,一面往買時髦的衣裳,與主公替換罷,二人相量定當,鍾馗催開白澤,入城而來,蝙蝠飛在前面為鄉導,城外居民見著鍾馗這樣打扮,皆疑是趕棚的老戲,要往城內開演的。鍾馗在馬上,不覺長于道:斷髮左衽,而不自恤,漢代衣冠,直委塵土,豈不可歎,懷中掏出多少制錢,囑蝙蝠買個紅紙帖子,以便為進謁魁星的手版,蝙蝠得令去了。鍾馗牽著白澤,立在榕樹下,候了良久,還不見蝙蝠的影兒,等至日哺,方見蝙蝠,啣著紅帖子回來,鍾馗埋怨蝙蝠作事的延緩。蝙蝠道:主人有所不知,現在制錢已是行不通的,在下無法,只好央告紙舖的財主,這帖子算是免費相送的。

(6)鍾馗聞蝙蝠說道:制錢不能通用,不覺駭異。又問道:制錢不通用,難道買賣用紙錢不成?蝙蝠連連點頭道:是也!這是在下親眼見過。鍾馗頓足嘆道:不過數百年不曾再入陽間,不道世界便如此退化,真是劣貨打到良貨了,真是可惱阿!蝙蝠道:主公,人生事是管不了的,還是無人等理著自己的要事去罷。鍾馗聞言,不覺睜開虎眼,大聲喝道:怎說的,汝說閒事我管不得,閒事我是偏偏要管。如前年出盡死力,與一群鬼怪妖魔,廝殺數年,這豈是我的事。不過為著世人掃蕩妖氛,消除鬼氣,不致清白的乾坤,為諸鬼子所蹂躪罷了。蝙蝠見他的主公,康慷慨慨,講出一大篇道理,心中想道,還是去訪魁星要緊,即啣著紅紙手版,飛入文昌閣去了。鍾馗見蝙蝠入去投遞,自己不敢造次,只站在祠門外等候,見蝙蝠又飛出來,口中說一聲有請,鍾馗忙將衣冠,重新整頓一番,方恭恭敬敬,跟著蝙蝠一路進去,果然好個文教之地,怎見得。宮牆高峻,殿宇巍峨,運啟斯文,仰瞻百仞,洽如化雨,贊育三千,柄執平衡,豈有珠遺滄海,文檳怪誕,多是芋濫齊門,內簾嚴肅,絕不通風,學界澄清,豈容舞弊,自屋真才,書生已有揚眉地,黃金無力,俗子都成失意人。

鍾馗見堂上五文昌帝君,衣冠倉濟,方開會議,張帝君坐在正位,東首席是關帝,西首席是呂純陽,東二位為朱衣神,魁星坐在下位,鍾馗不慌不忙,搶上前行個全禮,口唱後學鍾馗有禮。魁星立起身來,招呼鍾馗到末席坐了。

(7)魁星提出三條的議案,第一案就是儒教振興,第二案就是漢文改造,第三案就是學界廓清,魁星起立,說明大略,諸神相量良久,張帝君開言道,儒教振興為數千年懸案,至今未見良策,諸位年兄定有高見,幸趁此機會,交換意見,應需何如闡揚聖道,應需何如丕振文風。如此重大問題,非我黨數人,咄嗟之間,能所議決,還是徵求歷代儒者的意見纔識,諸神點首稱善。第一案暫且保留,第二案的議事,就是漢文改造,還是魁星先起發言道:我儒教若要振興,先著手將漢文的改造,務將些艱深晦澀,稀奇古怪的,改造為簡易妥當,明白淺顯的。然後將儒教的真髓,宣揚出去,哪怕滿天下的民眾,不來信奉的呂純陽接口就說道:我自三醉岳陽樓,乘著醉興,飛過洞庭湖,一直至歐米諸國一遊,不意到處各國最高雄府的東方文化講座,接用儒教的四書五經為正課的課本。不用蟹行文字,偏用儒教的漢文,這就是西洋物質文明的破綻。若能再將儒教大道理,努力宣傳,不久西洋人也要作我儒教的信徒了,可喜不可喜。關帝掀著美髯說道:漢文改造,問題煞非容易,上自周秦,下至現代,期間數千年,雖有抱改造漢文的志士,不知幾多,然文運循環,世風消長,多昨非今是,未能通行天下。如凡人改造一種白話文,還又分流別派,甲論乙駁,讀儒書的通儒宿學,多不喜歡此種文字。

(8)若要將古文學全然廢止,改革為白話文體,若以十八史編篡而論,運以白話文筆,我之馨南山之竹,亦不濟事,還是聽其自然,喜古文者,俾其讀古文學,喜白話文者,俾其寫白話便了。分道揚鑣、各適其適,不然過於強制,新舊潮流,難免生出衝突的波瀾,豈不多生枝節。諸神聽罷點頭稱是,但是對第三案之學界廓清一節,張帝君道:學界廓清,在古來,牛李黨爭,朱陸門戶,生出許多異同,致相許攻訐,這還算是大儒的爭執。對學說主張各持一端,生出意見,不似現在學界中一種害蟲。胸無點墨、假冒斯文,將儒教充作招牌,扳起一副道學的面孔,其實乃衣冠中禽獸。呼群結黨、欺迫鄉閭、逞其橫暴、而魚肉善良,此般人只好打入筆塚三年。飢餓時,借殘膏剩墨,延其殘喘,候其洗滌心殤。然後再使苦讀十年,重出社會,許其自新,亦可以略示我儒的宏度。魁星聞張帝君說還未完,急離席高聲道:年兄爾之其一,不知其二。現在此班人,消消街是,問年兄有多少筆塚,可許此般人藏拙麼。在弟鄙見,還是將此般人縛得結束,投諸濁水溪中去,即應混世魔王張獻忠所說,以爾清流投諸濁流的話,較為爽快呢。魁星說罷呵呵大笑!

(9)朱衣神聞魁星一場猛烈的論斷,亦起身發言道:誠如大魁年兄所言,此班人全然是人頭畜鳴,投畀豺虎,亦不為過。但上天元有好生之德,過執極端手段,使此班人死的不明不白,恐招不教而殺的議論。在弟的鄙見,還是將此一班人戎飭戎飭,使履正途,較為妥當,他日能到悔悟之時,定感聖道的屏幪,豈不是多殖信仰的一分子麼。魁星道:年兄說那裡話來,此一班人士不可以理喻的,不肯做真小人,喜歡冒偽君子,當此小人道長,君子道消的時候。若此班人,久執教鞭,長主筆政,我知雷同盲從的社會,定必以為此班人就是孔門弟子,衣缽真傳,豈不是直使玄文覆 ,聖經掃地麼?真是可惱,若不廓清,置不理他,眼睜睜看這班小醜跳樑,流毒社會。若要廓清,需要徹底,將此一班人一網打盡,使學界重視清明之氣,方免貽人說吾黨是婦人之仁了。朱衣神聞魁星一席的話,默默無言,關帝開言道:弟聞此班人大言不慚,善吹法螺,鬼鬼祟祟,一朝有事,逃的無影無蹤,就是善剽竊聖經所說,放之則彌六合,卷之則退藏於密。如此狡獪,若不早除,恐為後患,還是闊清的是。但是闊清的法子,應如何幹辨方能成功呢?

(10)呂純陽道:若對此班人的處置,除非著檢選文武全才的人物,纔能建功。如委一胸無點墨,手難縛雞者,難免徒勞無功,空惹此班人笑柄,還是揀派人才的事為要緊。魁星鼓掌道:此事不煩眾年兄掛心,包在弟身上就是。指著坐在末座的鍾馗道:鍾馗進士在唐朝的時代,亦曾當平一班的惡鬼,還是委他,再走一遭,奮起昔日捉鬼的手段,為文學界,造就造就。聖教興亡,匹夫有責,諒他亦推辭不去的。鍾馗聞言:急俯於地,啟稟道:五帝君在上,鍾馗學力淺薄,筋骨老朽,自知庸陋,正宜藏拙,雖欲勉效驅馳,恐鞭長莫及,致辜尊囑,是以躊躇未感。且此班人,非人非鬼,適閒他等無賴伎倆,如此厲害,非昔日未開化之鬼子,可以同日而語。還請別委適任之人,方免辱命,說罷連連叩首。張帝君開言道:鍾馗爾不庸介意,余自有發落,說罷命經香童子,取出無敵金牌一面,先天易經一卷,授與鍾馗。鍾馗再拜頂禮,將兩件法寶接在手中。見無敵牌金光燦爛,瑞氣千條,先天易經,竹簡斑爛,古香四溢,鍾馗不知用處,請問其中玄妙。張帝君手珃長鬚,微笑指著金牌二物,聽我道來:牌名無敵,易號先天,八卦玄機,包藏聖人理智,雙南聲價,改造天下文章,鼓大道之陶鎔,作長城之保障,神威一奮,開鑿可以開山。直道不行,非桴真宜浮海,以此克敵,闊步蠻豹之邦,用茲啟蒙。深孚豚魚之信,罡風一過,群鬼皆空,真是無窮奧妙,周公繫,萬古千標,李白才。

(11)鍾馗聽張帝君說出這兩件法寶的用法,妙用無窮,方叩頭稱謝,應允前去平鬼。魁星亦纔言道:當此二十世紀,人世之事事物物,萬彙都趨洋化,中進士這副古粹的衣冠,亦用不著,還是依時制宜,趁著潮流,較時髦些,方免一班的俗人,視為怪物。張帝君道:不但此也,鍾進士以一人,攘擊群魔,若輩有含沙影射的伎倆,軟纏強迫的手段,恐一朝失足,落其套裡,豈不是中進士一生的人格地位,平平白白,為若輩犧牲去了麼。遂命經香童子,往內持出漢時高士管寧所戴的皂冒,賜與鍾馗。關帝亦以去時思兄所穿帶的舊綠袍,朱衣神以書帶草編成的束腰的帶兒攏賜與鍾馗裝束。魁星道:鍾進士汝那把古劍,到這時鋒鋩斂盡,已若鈍椎,雖有鉛刀一割之力,若輩多團結成黨,誅不勝誅,還是教化他,如昔賢蒲鞭示辱的意思,較收成功。遂立起身來,上文昌閣去,須臾取下一根似藤非藤、似木非木的柺杖來,放在案上。眾神舉目一看,見那根柺杖,堅昔百鍊鋼鐵,試攜之,輕若三尺蒲鞭。魁星道:這就是孔聖當時叩著老不死原 的杖。此杖與人世不相周旋,已幾千年,還是讓他出去指導指導。眾神點頭稱是。呂純陽道:大魁年兄既不願鍾馗濫開殺界,弟袖內之青蛇,再不放牠出去喋血罷,若群鬼不肯降服之時,那時再做道理。說罷袍袖一揚,見指端放出一道金光,光中見一條獨角金蛇,蜿蜒游躍,少頃把手一招,劍光遂滅。鍾馗拍掌稱異。不覺在自己面上一摸。那于思的鬍鬚,不知往哪裡去了。

(12)鍾馗此時渣滓去盡,眉宇間發露清新之氣,一掃往年的沉滯,五帝君所賜之衣帶等,亦隨大人虎變,忽趨時尚頓改舊觀。魁星拍掌笑道:鍾進士從此非復吳下阿蒙,功業龍興、文章彪炳,藉此一仗,可以橫行鬼人之國矣,免 此行,我等拭目為汝前途祝福也。鍾馗頓首稱謝,遂興詞攜杖而出。大門外蝙蝠已鼓翅而待,見鍾馗出來發聲道:主公汝此時髦的衣服不用再購了,若入城市,要乘著白澤,實覺不像,還是托關帝廟馬使爺暫為看管。候我們要回去之時,再為領出,未知主公尊意如何?鍾馗點頭稱善,遂乘著白澤望馬使爺聽而來。不一時已經到了,馬使爺接著手下的通報,即刻出來迎接,進官廳,分賓主坐下,獻茶畢。馬使爺請問鍾馗來意,鍾馗說明托他看管白澤之意,並謝關帝君賜袍之恩。馬使爺謙遜了一會,並問鍾馗寄寓何處?鍾馗道:小弟因新來此,人地兩疏,故尚未詢宿處。馬使爺道:既然如此,客舍招呼,恐有不週,還是在敝友范進士加下榻。范進士與老兄同為翰願之貴,斯文一脈,氣味必定相投,豈不意外親熱,免感及客中寂寞麼。鍾馗聞言大喜道:若此真是妙極,還乞馬爺介紹介紹罷。馬使爺滿口應承,修下一名片,約略書了幾句,當作介紹狀,命手下牽白澤入馬稠去了。一面命兒童招遊鍾馗往范進士家。馬使爺送他起身,至不見影子,然後入內。
(13)鍾馗得馬使爺的介紹,在范進士府中安身,暫且不表,單說當市有一個人,姓瓜名漫水,號晚亭,生得面若削瓜,身如瘦狗,西衣羊杖,狀甚輕薄。誰知他內才雖是不足,外觀卻是有餘,惟是滿口說謊,真有渴時吞海,醉時賣天的本領。他全杖著那一隻寫不清楚的禿筆,四出敲詐,時人替他起一個諢號,叫做誇漫鬼,由是他的真名。轉無人知道了,誇漫鬼比日合該有事,坐在家中,忽想起小羅天酒樓冰絃對自己的好處,一雙被酒色所傷的眼睛,忽見冰弦那副嬌滴滴的面龐,笑吟吟的櫻口,對著他招呼往家中飲酒去。誇漫鬼正在想得出神入魔之際,忽聽見一陣叩門的聲音,誇漫鬼叫聲不好,爬上那一張太古的眠床去,將身縮做一團,將破棉被掩蓋。門外叩門的人,愈擂愈急,幸虧隔鄰的老婆子,替他理會幾句。說瓜先生清晨已出門去,叩門的人問幾時方在家中。老婆子答道,此卻不定,瓜先生不是小可的人,交際真是闊綽。來拜訪的人,不是什麼局長,就是什麼社長,尚有什麼叫做名士,我老人家不曉的值錢還是不值錢的東西。一問一答,叩門的人,受老婆子一場的周旋,好容易整然退卻去了,老婆子也是司空見慣。知疑關之客,除一班臭味相投的破靴黨而外,多是債鬼登門,哪有送酒送碳的人來光顧此東西島歪的矮屋呢。是以不惜三吋的舌尖兒,為瓜先生解紛解紛,真是刮先生的漂母了。

(14)誇漫鬼躲在被窩裡,側耳細聽,見門外生息全無,知一場討債的風潮,已告一段落,遂張著膽,溜下床來,將萬年不變式的西衣披在身上,將那把雨傘式的洋杖,攜在手中,在廳堂裡踱來踱去。在旁人以為他是練習自己翩翩的步式,在他的腦中,方在打個幻想的圈兒,隊何處可以伸其魔手,開拓他一日的生命。方似磨牛,一步一步的旋轉,極無聊奈之時,忽聞門外一陣門環的響,誇漫鬼不覺嚇一跳。剛要再向被窩裡鑽進去,忽聽見有人問道:瓜先生可在家裡麼,誇漫鬼定一回神側耳聽著,此聲音覺得很熟,勉強躡輕腳步,向門縫外一張,不覺呵呵笑將起來道:我道是誰,原來就是唐先生來到。急開了門,迎他進來。

來人怎見得,枯瘦身材,臭腐架子,面如黃腊,厚戴狄青之銅。身若長弓,彎開越椒之鐵,滿口之乎者也,疑似斯文種子,終年風花雪月,純然不良老年。最喜的,是憨子弟賣墓地,多的甜頭。卻怕的,是被害者告名譽,難掩醜態,正是菜蟲食菜,菜腳死,悔卻當時得臭名。

唐先生亦笑呵呵,攜著誇漫鬼的手,進入廳堂,唐先生自己向夾袋裡,抽一支香煙,像誇漫鬼取討火柴,擦火吸著,聞言道:瓜兄,吾輩的運氣又來了,今朝先來報信,是與兄合作的是。

(15)誇漫鬼忽聽見唐先生說,有一宗好買賣送上門來,倘未打聽得消息,即刻眉開眼笑,鞠躬說道:唐先生汝究竟是什麼好買賣,還求汝老人家,對弟快快明言,方免急煞弟也。唐先生微微笑道:不用著急待我說個明白,這宗入欸算是鬼差神使,福至心靈。我昨日過午,由臺辨錢莊經過,看見焦子宋的舖前,圍簇著人山人海。我心裡想這家不知又出什麼案情,便挨身入人群裡去,用盡眼觀四面、耳聽八方的功夫,方打聽得出,是子宋與他媳婦馬氏,演出扒灰的把戲,被鄰右發覺出來,激動公憤,將子宋摔倒在地,用鐵拳將加以社會制裁。幸虧我在旁,趁勢順水推舟,用百般婉辭,好容易將眾人打發退去,我然後與子宋開始強硬交涉。

誇漫鬼聽至如此,急問道:未知交涉的經過如何?唐先生且按耐不住不講,立起身來,向棹上的茶壺,傾出一盃薄茶潤潤喉龍,再接續道:瓜兄汝豈不知,這焦先生就是官家子弟,脾氣極壞,不想他履豐席厚,驕傲一世,今日偏撞到我的手內,算是他要倒運。我一開口便討五百大元,子宋聽見我這句話,好似青天霹靂一般,軟攤在學士椅上,伴響不能言語,眼睜睜只顧瞪視著我,我只做如無事的一般。再夾袋裡抽出自來水筆及稿紙,只當作耍記的樣子,子宋心中似乎十分驚慌,忙搖手說道:唐先生且慢且慢。

(16)我只當作不曾聽見,只是要記,幸虧焦先生的門客,牛種庵在旁,纔言解勸他的主人,送出二百大元,與我買茶。我以為牛種庵替我答話是個好人,不意焦先生退入堂內去考慮之時,牛種庵這個東西,竟走近來我身邊,伸出五支指頭,說要與我分均謝禮,且說出幾點厲害的話。我此時若待不許允他之時,恐怕被他從中作梗,把一場好買賣,平白斷送在這個人手裡,未免徒勞無功,只得答應他了。牛種庵果然神通廣大,跟入後堂去,不消片刻,焦先生鐵厝裡,齊齊整整的金票,竟由牛種庵拿出來發落。綠楊分做兩家眷,他竟分甘此一此一大注的橫財,我亦樂得這別途大宗的收入。誇漫鬼聽到這裡,已是按耐不住起來,忙問道:唐先生,弟近來窮的徹骨,老兄既簽一筆大橫財,還望多少周濟著個。唐先生搖著頭道:我以為有此筆的入款,已可以坐食到年尾去,事實不然。一時心上大不自在,似有窮鬼作祟一般,懵懵懂懂,走入麻雀俱樂部去,不上一日夜,輸的乾乾淨淨,只得垂頭喪氣回來。路中想著,此款的餘波,還是借仗老弟,再走一遭,旁攻側擊看看,多得點甜頭,也算是特別的財源。小羅天冰弦處,也可以多往幾遭,豈不是好麼。誇漫鬼自數日來,方仰屋興嗟,忽得此難局打開的奇策,不覺得跳起來,拍掌道:我去!我去!此時他的心裡以為此筆橫才已入手中,遂邀唐先生往小羅天午飯。

(17)話說鍾馗自受馬使爺的介紹,在范進士家中,安頓行李後,覺得牙齒又疼痛起來,連飯都咽不下,忙問范進士道:城中牙醫是哪些較高明些,弟要醫牙去。范進士道:還是前街鐵齒醫院的醫生,醫術精明的多。鍾馗遂別主人,帶著蝙蝠攜杖而出,蝙蝠此時亦搖身一變,變作一個美少年。街上果然人煙稠密,商賈輻奏,鍾馗此時只顧著捧著銀兩,也無心觀看光景。蝙蝠本是作鄉導慣的,不一時間找出鐵齒醫院的所在,便招呼鍾馗進去。果然醫術進步,手到春回,鍾馗的牙患,竟不知不覺消諸無回有之鄉去了。鍾馗心中大喜,連聲稱謝,支清藥資,出了醫院,行不止幾步,便覺飢腸雷鳴。平日鍾馗的食量,是最洪大,自患牙痛,連日不食,又兼日夜奔波,身子已感十分疲倦。今日牙患已除,不覺飢火中燒了。便對蝙蝠問道:此近邊可有飯店?蝙蝠道:前面就是小羅天酒樓,同去一站,亦可小試此地享樂的滋味。鍾馗應允蝙蝠,在前引路,只見前面有一座四層的高樓,大招牌書著小羅天餐館,舖前羅列十餘名的女招待,招呼過客。鍾馗攜蝙蝠的手,二人同登四層樓上去。果然馬龍車水,生張熟魏,生意十分興隆。鍾馗揀好西面的方棹坐下,只聞樓梯聲,一陣的鶯聲燕語,笑上樓來。鍾馗正在發呆,只見有長的矮的,有肥的、瘦的,粉白脂紅,五花十色,年輕婦女,將鍾馗二人團團圍住,各人由夾袋內,拿出香煙來款待客人。

(18)鍾馗雖是扎髯如戟的偉大夫,不意受娘子軍所襲擊,那兩頰不覺緋紅起來,左不是右不是,正在為難。忽聞一陣樓梯聲響,來了二個人,鍾馗舉眼一看,來的人洋裝狗杖,一高一瘦、面目孤寒,一身的衣帽都已古色滄然,卻還舉趾高揚,像是有當什麼職務的模樣。一頭說笑,一頭口中喚著冰絃,往北面窗前,揀一方長棹座位坐下。回頭看見鍾馗,受一群女性包圍,正在腳忙手亂,二人見鍾馗生得彪形大漢,雖裝得時髦,關其舉止粗豪,疑不是地方的豪農,就是鄉村的代表人物。此時二人心機一動,以為此宗買賣撞入手中來了,二人丟個眼色,齊走近鍾馗的座席來。一群女招待的視線,方齊攝鍾馗的面上,同望鍾馗的選擇,回首一看,喊聲唐先生來了,一群的女招待,似風捲殘雲一般,都跑下樓去。鍾馗正在愕然,忽見前面來了二個人,脫帽鞠躬,面上露出和悅的面色,十分恭敬對著鍾馗深深打個敬禮。鍾馗心中一怔,以為不速之客,突如其來,免強亦點頭答禮。二人各出名刺,通報了姓名。鍾馗接了名刺一看,原來那位高的,就是笑話出版社支所長瓜蔓水,那一位就是閣虌新聞支局營業部長唐琮。鍾馗見二人,都是有些來歷,也就不敢簡慢,自己也通了姓名,招呼二人入席。二人也不推辭,一同坐下,瓜先生也示闊綽,發言自己要做東道,此時冰絃也裝的聘聘弱弱上樓來,對著眾人,道個萬福。瓜先生就教他,挨在鍾馗身邊坐下。

(19)鍾馗回頭看見一位年輕的女子,燙髮時裝,身材窈窕,卻生得十分標緻,坐在身邊,心中自覺不安起來,指著那位女子介紹道:鍾先生,這位女性就是艷名大振之冰絃女士,就是小弟的愛人。小弟年登二十九歲,尚未授室,因擇配甚苛,絕少許可,今幸天作之合,得遇女士,蒙不棄我,已定齒臂之盟,早晚正式結婚,當在請先生飲杯喜酒也,言罷大笑,其聲呵呵。鍾馗聞言再把冰絃端詳一看,忽見桃頰飛紅,柳眉到豎,咬碎銀牙,舉著那雙的媚眼,釘了瓜先生一下,口中似乎暗暗咒罵他叫聲誇漫鬼。瓜先生方樂的眉花眼笑,以示其得意。在他的心裡,想在新結識的鍾馗面前,方要展示他誇漫的技倆,不意冰嫻竟面呈怒色,罵他誇漫鬼。瓜先生平日本是敗倒在冰絃的裙帶下,雖受冰絃如何的輕蔑,哪裡敢哼了一聲。今日不合在鍾馗眾人的面前做不睬他。又是收臉不過。只得硬著頭皮,將棹一拍,喝道:汝這賤人,全不懂禮數,敢在我面前公然毀謗我,全不知道我這笑話支所長頭銜的偉大,汝這賤人,得我提拔汝,已是萬分光榮,不該隨著那一班與我做對的人。連汝亦較我做誇漫鬼,真真可惡至極,我請問汝,汝果有給領花章麼?

(20)冰絃被誇漫鬼一嚇,果然唬的粉臉失色。誇漫鬼見冰絃被他嚇倒,不覺洋洋得意,復繼做嬌褰的口吻道:汝這賤人還不知我祖宗的歷史呢!若少知道,恐汝再趨蹌我不遑,怎敢咒罵我,汝聽我道來。漢朝有個皇帝,名叫劉智遠,他未出生以前,純然是個窮漢子,無處棲身,每夜宿在我始祖的園中。我始祖名叫瓜精,此精字就是精神的精字,不想世上多是一班的文盲,更將好好的精字,解釋做妖精的精字,叫我的始祖做瓜園的妖精,汝道可惱不可腦?我始祖見劉智遠後來有九五洪福,便贈他一柄寶劍,後來得了帝位,這算是我瓜府一段的佳話。到宋朝有個大官,名叫做寇準,他就現實歌仔戲所演貍貓換主寇宮女的父親。他管北門鎖鑰的時候,亦仰得我瓜府華貴,便修書來請瓜姓一族,到他的治下居住,以便晨夕攀談,只需略舉一二,可以證明我瓜府的歷史,不是小可,自漢至今可稱瓜瓞綿綿了。鍾馗聽見誇漫鬼一場原原委委的大論,暗中咋舌道:果然聲勢喧赫之極,點首表示敬意。誇漫鬼此時聲浪愈高,喉嗓愈亮,復繼續道:如至及我父親,尚預約賣得浮復海埔三千餘甲。我父親重理舊業,專播西瓜,每年輸出內外,獲一百餘萬圓,這還小可。還有獲得銀票發行全,不論幾千萬張,只管自己隨便印刷便了。

(21)鍾馗雖是一位尊神,正直為懷,哪裡知道世人道德的澆薄,人心的險詐,被誇漫鬼那掉三吋不爛之舌,造下瞞天的大謊,且有唐先生在旁邊,推波助瀾,正得一實百實,連鍾馗也信以為真。只有冰絃在誇漫鬼的背後,瞪著那雙帶醉的媚眼,釘著誇漫鬼不稍放鬆。鍾馗止當冰絃與他鬧脾氣,全不放在心上,還是蝙蝠性較尖利,乘瓜唐二人對鍾馗恭維不了的時候,接近冰絃身邊,獻了個殷勤。冰絃見蝙蝠一表人才,舉止文雅,不覺含著羞,低聲道:客倌汝勿信他,他滿口糊謅慣的,不時說的天花亂墬,何只世間的人被他欺騙,就是陰府的轉輪王,也被他詐去羊皮服錢貳百四十萬圓,汝道他詐騙的手腕,厲害不厲害!蝙蝠聞言一怔,忙問道:冰絃,汝勿說謊,哪裡有明明是人,怎樣能誆騙陰府的羊皮服錢呢?客倌,汝有所不知:他仗著他的姐夫王道士的符籙,不時在這社交上,鬼頭鬼腦的鬼混,身上藏著一本點鬼簿,說叫神鬼祿。他如遇著不識面的客人,便強硬教人要加入他那本神鬼祿,用盡一二年的功夫,強哄軟纏,亦敲了一二千元的竹槓。手中有點油水,便運動入陰府去,做陰府的辦差,果然只怕有心人。他用打馬吹牛的手段,連轉輪殿的辦差,也指著他的名,喚他包辦了。有一天,他偽造一張假的支票,到李庫官案下,騙去紙錢二百四拾萬,他素與鬼門關的守衛結識,便乘星夜逃回他的鄉里。及轉輪殿發覺,派牛頭馬面,追趕前來,捉入陰司去,還虧得他那副厚臉,磕破頭皮,當天發下大誓,情愿還陽設法填補,不然生生世世亦要做豬做狗,來賠償他。雖然神道無私。亦被他哀求不過。也便許允他。

(23)蝙蝠聽了冰絃一席話,便開言道:冰絃,瓜先生既有不端的行為,汝嫁他也恐將來難免一番痛苦。冰絃調過頭來,虛唾了一唾,說道:這完全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我哪裡肯嫁此種人,他知我尚未給領花章,便時時錢來哄嚇人。如有一回不應他叫的局,他便要在他的笑話報,報些不可入耳的話,我也是無可奈何,與他周旋。情場中容易生誤會,致一班的嫖客,裹足不前。他欠我的局錢,二百五十餘元,小羅天的酒菜錢,為數亦想不少。遇此不要臉的東西,任討不還,還說他與我交好,是我的光榮,還敢要錢,客倌汝要替我想個則。煙花中的女人不是要賺幾文錢,誰肯用他父母所生清白的身子,任人蹂躪呢。冰絃說至此處,一雙的珠淚,倏倏拋下,已界破伊的粉面了。蝙蝠雖不禽不獸,豈會全無人心,也替冰絃咬牙切齒,回過頭來怒視誇漫鬼。忽見誇漫鬼在懷中掏出一包的物件,置在棹上,像著鍾馗笑吟吟,一面將包袱打開,原來是一本的簿子,雙手捧著與鍾馗觀看。蝙蝠急離開冰絃,走進鍾馗身邊來,鍾馗接了翻開一看,首頁五大字,寫著名利神鬼錄。再翻下頁,第一名寫著,賞戴綠頭巾,前清誥受五品軍功,兼奉直大夫,時精大學總籤首,焦子宋。下邊寫著住址,在台辦錢莊對面。第二名寫著,萬花亭主人,兼南昌寮組合長,水首爺信徒總代,胡八卦。第三名以下,還寫以蠅頭的細字。鍾馗無心觀看下去,忙將簿子交還瓜先生,問道:瓜先生,此本簿子記得許多人名,有何用處?誇漫鬼應道:老先生有所不知,此簿就是小生編篡的名利神鬼祿。社會上不通的人,將此祿字的音讀做綠字,汝道可笑不可笑!

(23)鍾馗躊躇好久,方應道:刮先生,若趙神鬼路之錄字,我也是讀做綠字的訓音,在唐時已然,如何現在讀做祿字?誇慢鬼聞言哈哈笑起來,拍掌道:老先生汝是大唐狀元爺,也不識這個錄字,真是高高在上,書簏深無底了。彼此屬深交,批兄坦懷,我不妨位老先生啟蒙啟蒙罷。我始祖瓜精公發祥之時,就是大漢的時代,是以劉智遠能得天下,漢朝比唐朝差有一二千年,我始祖的蒙師,親承孔子媽的教誨,訓音絕無差訛。瓜府的家學淵源,列世相承,傳在小弟,所以難人可貴,此後老先生務讀做祿字,方免貽笑大方,反為孔教罪人才是。一面將那點鬼簿,披在鍾馗面前,強要鍾馗簽名。鍾馗聽了誇慢鬼滿口的荒唐,心中待要發作,舉頭乎見蝙蝠,站在面前,對著自己丟個眼色,鍾馗隨立起身來,跟隨蝙蝠出來室外。蝙蝠附著鍾馗耳邊道:主公阿,那二人全是半陰半陽的人鬼。鍾馗心中好生詫異,回頭問道:蝙蝠如何知道?蝙蝠將該才冰絃所說誇漫鬼的不是處,說個詳細。鍾馗道:既然如此,還是與那鬼社交應酬罷,遂進室中。此時瓜唐二人,已借掌櫃的筆硯,磨農墨汁,恭候鍾馗的揮毫。鍾馗也不推辭,舉起禿筆,在那本點鬼簿一揮而就。二人滿紙淋漓忙接來一看,大書特書,寫著大唐親點狀元及第,敕封驅魔大神,玉敕封號翊聖除邪雷霆驅魔帝君鍾馗。二人見了斗大頭銜,已讀不能下去,至鍾馗之馗字,二人面面相覷,,不免恐慌起來。

(24)誇漫鬼看鍾馗的姓名,不覺開聲問道:老先生是周旋社交,久拋筆硯,如何連自己的姓名,亦書錯了!鍾馗忙將那本神鬼錄取返一看,還問道:哪裡有書錯?唐琮接口道:尊名那旭字, 日字而書做首字是不是?誇漫鬼搖首道:不是不是,尊名定是道字, 道 之,而老先生將之字誤草做九字,是不是?鍾馗搖首道:賤名之魁字,與葵字同音。唐琮 著頭沉思良久,方問道:原來是梁山泊的黑旋風李逵的逵字同音。誇漫鬼道:梁山泊的黑旋風哪裡是李逵,實在叫做季達,此部書小弟也曾看過數回,熟的可也倒頭誦的。內中一節說著著黑旋風季達手擲兩柄大爹,有萬夫莫敵之男,對不對?唐琮大不舒服,不覺爭議起來。鍾馗心中好生納按不住,因思要與一班鬼人鬼混,不得不將一肚的氣,強忍下去,任他二人瞎論了一回,鍾馗只裝做不見不聞一般。鍾馗見二人,皆 一氣,不可救藥,只執不干涉的手段,眼睜睜看他二人,費無謂的口舌,足足有兩個時辰。窗外的太陽看看也將下去了,他二人半日是遞相神聖,滿口恭維,何以今日在這生客的面前,兩方各不相下,逞著唇鋒舌劍,短兵相接,演出這般的醜態呢。原來此樣乃是他二人慣技,因恐酒閑散席,未免要支清此筆酒債,還是乘這機會起個波瀾,以逃此厄罷。鍾馗看見鬧的不成體統,方欲開口排解,忽見誇漫鬼裝作大醉的樣子,將那酒席掀倒,杯盤打的乒乒乓乓,狼籍滿地。誇漫鬼看了呵呵大笑,回頭對著鍾馗點點頭稱道,改日再見吧,二人一溜煙下樓去了。

(25)鍾馗見二鬼逃下樓去,不覺心中大怒,身手向懷中掏出無敵金牌,探身向樓窗外,覷定二人,將摔做薑粉。蝙蝠急將鍾馗的手扯住道:主公暫且息怒,這些小魔鬼,哪堪污染我無敵金牌,只須在街上碰遇著,待在下以杖扣其脛,必然當不起,變出披毛帶甲的原形呢。鍾馗果然聽了蝙蝠的勸告,將金牌收入懷中,方要起身下樓,只見冰絃還在。冰絃道:客倌,此般人還是不要與他往來的好,不然難免受他們敲詐,還要吃個大虧。像上年打鐵舖的小東人,落他們的圈套,請他出來做個招財王,說什麼新聞王國的霸主,他一班人每日花天酒地使用的金錢,統是這霸主支開。不上一年餘,這霸主的打鐵舖,連家司物業,蕩然無存了。汝道一班人,吸人脂膏,食髓知味,真是社會害蟲。鍾馗頓足道:似此為非,豈有地方官府著,只知不理嗎?冰絃道:客倌汝全不知道,他們為扶植市立,組織個鬼報協會,歌功頌德,互相讚揚。雖他們造下十惡大罪,官府被他們所蒙蔽,全然不知,還認他們做良善之人。至社會皆畏他那隻毒筆,還有哪個人,敢正覷他嗎?鍾馗聞冰絃的說話,亦是無法,只得下樓。樓下的掌櫃,早聞梯子響聲,已前來擋駕,請鍾馗清理酒錢九元。蝙蝠不服道:此筆帳是瓜先生做東,不合我們帶他支理。掌櫃的笑道:瓜先生哪裡有請客的能力,客倌汝要看瓜先生的成績麼?轉身向櫃檯上把那本狗肉帳,翻開給鍾馗看。鍾馗接過手中一看,寫的光彩陸離,至新年中的結碼,三百八十元六角。外代叫妓女局錢二百五元,摩托車三十八元。掌櫃節著眉頭,嘆氣道:此筆帳款,全無還得半文錢,只借那本名利神鬼錄成功之時找清。我店主人,只好做土地公庇祐他罷。

(26)鍾馗聽著掌櫃先生的話,只認自己晦氣,上他人鬼們的當,便援有蝕本著財主,無蝕本腳伕的例。只好代清酒錢,代蝙蝠出小羅天,望范進士府第而來。早建門前有一陣的人馬,長腳銜牌,綠呢大轎,疑有何處官員前來拜客。近前一看,只見那轎中人的模樣怎見得,矮瘦身材,紫黃面色,頭戴紅纓朝帽,身穿綠皺長袍,栜如野草,唇茁鳥鼠之鬚,蜷若臭蘭,甲養毛蟹之爪,黑晶鏡裡的眼睛,溜東溜西。紅紙帖中的頭銜,誠惶誠恐,官身官命,是個無靈位的奉直大夫,自給自足。元來經濟學的扒灰老子,正是只怕一身落屎礬,親像烏龜坐大廳。鍾馗見了方摸不著頭腦,只見方進士的門子劉八與來人的跟班方在較鬧。來人只是要拜見范進士,劉八只是不肯收下拜帖,不要他們進去,折衝好久,來人見斬釘截鐵,不能轉圜,只得命跟人收回拜帖,打轉大轎,鳴鑼喝道而去。行不上幾步,只見轎中人,探身指著范進士的府門,作恨恨聲道:汝這不通的東西,汝敢瞧不起我,真是可惡至極,我焦大人不是好惹的,看不到明天,對法廷將訴汝侮辱命官罪,及車馬費損害賠償的私訴,一併提起,彼時悔恐已遲了。回顧那個跟班道:牛種庵先生,今夜鴉片多燒幾錢,使那個不通的老東西,吃個大虧,方顯顯我焦大人的手段高強,使那一輩的書呆子,懂得捐班的大夫,勝他苦學的進士,現今算是招財王坐大衛。

(27)那跟班打一個恭道:是的,不多時已到了焦子宋的家中來。焦子宋在懷中掏出許多銀角,交牛種庵分發那陣吹手轎夫等回去了後,氣憤憤一路吆喝進入堂內來。焦子宋的妻子牛氏,媳婦馬氏二人正在房中,爭論子宋二月裡輸宿的日子。牛是以為自己是翁姑,應得的權利,要按一月中得二十日。馬氏所恃的是子宋的愛寵,一個月裡要估廿十一日。牛氏只是不背,駁問馬氏道:汝休估得許多,若要如此,要教汝夫到哪裡去安宿呢?馬氏道:我夫之事,有我在料理,無關汝事。正在不能妥協的時候,忽聽見子宋回來,二人搶出廳堂,前來對子宋行個官禮。子宋講句不尷不尬的話道:免用,馬氏遂爬上樓去,開著子宋的臥房,打點破席,開煙燈,諸事定當,然後請子宋上樓去吸煙。子宋因在范進士府門前,等待好久,此時煙癮亦到了,巴不得即時做一口兒,多吸幾拔。忙喚牛種庵同上樓來到臥房裡,在這官炕,二人各倒在一頭。牛種庵的煙癮比子宋還重,雖自己涕流守顛,也免強燒一拔的鴉片,裝好送到子宋的嘴邊來。子宋不慌不忙,便一口氣大吸特吸,連連吸完了幾拔。方吐一口氣道:牛先生汝看我今日這樣丟臉,是可忍孰不可忍,還是仗汝的鼎力,與黑瀨律師磋商則個,定要教他食個罪名,方能出我胸中的氣。

(28)牛種庵滿口承應,暫且不表,且說范進士接鍾馗進入大堂,分賓主坐下,獻茶畢,鍾馗開言道:年兄,早些那陣人馬是何處官員前來拜訪?范進士呵呵笑道:那傖平素是好戴高帽,傾了家私,捐個二府的空銜,不論何處有慶吊的事,他便排起架子,去打擾人。他前日與他的參謀,什麼叫做牛種頷,亦是叫牛種庵,用謀革逐他的養子,在廣眾前輩小弟斥責幾句,他想是有些反悔起來,敢是要來賠不是麼?鍾馗道:此人是何方人士,見其外觀,不像是什麼能幹的人物。范進士道:此人就是焦對山的兒子,對山在日亦是個守分的生意中人,生下這的兒子叫子宋。他一曉讀一部東周列國,就慕宋相公之為人,自起一個別號,叫做性仁。在這性仁二字看起來,似乎堂皇之極,其實子宋的性器,早就亦不仁起來。所以他的妻子,體貼他的丈夫苦痛,未過門以前,與別方面合作,竟然發生小蚌生珠的醜事。牛氏的兄弟,以為家聲不出外揚,暗中送他一千兩的銀子。子宋得這筆的橫財,這頂綠頭巾,不能壓死人,亦甘愿戴了。子宋亦自己明白,患了這天閹病,不能生育,連連養下兩個男兒。長名開文,次名開武,果然名稱其實,這算是焦家的倒運,開文的不文,開武的太武,子宋眼睜睜看這二個純是不受教誨的孽種,自己的心中,不免想個自己能得生育的法子。

(29)子宋服下些龜膠、鹿鞭、海狗腎、淫洋霍等壯陽藥品,終究沒有回春之望。果然天下是只怕有心人,及後,在新聞紙上,發現有現代的新藥,名叫杜茄賓,又有上海外國聖藥生殖靈。原來這生殖靈,分有男子服的,女子服的,分為二種。如男子誤服女子的藥劑,自然體質變化起來,如喉骨滑,胸乳大,行動言語化為女性。不想子宋對洋文,全然不懂,誤購女子服的藥服下。果然洋藥有科學的作用,子宋已變為男人女體,雖鬢鬚如戟,睨人常做媚態,溫柔細膩,前後判若二人。妻子未免驚慌起來,打聽是誤服女子用的生殖靈所致的。聞楓山出有一位中華醫學博士,修了一份原聘,專差人前往聘請來參酌子宋補救的藥方。博士的經驗果然深奧,援了矯枉過正的聖訓,囑他家人再買下男子服用的生殖靈,將十日分服的藥量作一日服完。誰知燥烈的藥服下過多,子宋的體質又變化起來。此時極陽氣而嬌 ,平素痛恨之性器,已如孺子可教,不甘雌伏了。他的媳婦馬氏豐容盛 ,已入嫻熟的青春期,每朝著子宋,常用笑臉相迎。在子宋素以為素不能人,因老陽不配少陰所致,遂著意在馬氏身上,且服過燥藥,已成變態老年。馬是在性慾壯盛,不能卻乃翁之愛,竊效新臺故事,做出滅倫的醜事,生下許多雙料的父子公孫在這社會了。

(30)鍾馗聽范進士說明焦子宋一篇的歷史,不禁大怒起來說道:如年兄所說,難道社會的人對焦子宋全無發動社會制裁麼?范進士道:這自不必說的,焦子宋亦恐為人所厭惡,看不上眼,也就聽著牛種庵的獻策,花去數百圓圓白白的大元,捐個貳府空賢的官兒來哄嚇這鄉里呢。鍾馗嘆道:這可謂滅倫滅理的敗類,最好是試我一劍罷!但他不知他兒子眼睜睜看自己的嬌妻,被他的老子霸佔,豈不疾首痛心至如何田地呢。范進士亦嘆氣道:他的長子開文,還有吃有穿,這還可以,最可傷的就是他的次子開武。開文與開武,統是由子宋由人家養來的,開文的養母,就是子宋的二房,不幸在開武幼時,就一命嗚呼了。在這黑暗的家庭,冷酷的待遇,直逼的開武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,一變而流落為遊手好閒的一輩人物了。子宋又恐開武心不舒服他,前來報復,早晚將前後門,防得鐵桶一般的堅固,自己便可以高枕無憂了。對自己養來的兒子,如此薄待,獨對這班蔑片如牛種安一輩子,奉承如他前是祖宗一般的看待,轉恨他家片不多喫幾口下去呢。他一眨眼,哪有點父子的愛情,所以人稱他個渾號,叫做焦面鬼!鍾馗道:稱作焦面鬼!真是恰切,天倫乖離至此,自己的兒子,不肯教養,反教社會上,多生個不生產的無賴。直使社會上,多一份負擔,多一層不安,焦子宋真是社會的罪人。

(31)鍾馗與范進士談了一回,家人已端上夜飯,飯進士招呼鍾馗入席。大家剛要舉箸時,乎見階前一隻黑色的母雞,朝著鍾馗啼了三聲。范進士與眾人不覺失色道:此雞司晨,惟家之索,敝宅其有不吉之兆乎!命家人將該母雞縛去斬頭。鍾馗道:且慢,石不能言,不能言者,有物憑之。母雞不能啼,母雞能啼,焉知非物憑之乎,待弟詳為審詳,便知原委。范進士便喚家人,將雞拿近鍾馗的筵前,蝙蝠將那母雞的束縛解放起來,母雞早已恢復自由,便嘓嘓啼起來。蝙蝠道:母雞汝有什麼冤枉,儘管講出來,我主公可為汝申冤。那母雞忽做人言說道:老身姓邢,生有一男二女,長女名喚好好,嫁與同庄人木水為妻,卻亦生一個的女兒。奈老身的女婿木水,素乃挽車為業,十分清苦,幸於數年前,患病身亡,享年七十三歲。人生七十古來稀,任造化的主宰,老身卻亦無怨。偏是一輩管閒事的厝邊姆婆,迫著老身的女兒好好,硬教他著要為老身管佛事、燒庫錢、奉經超渡,種種的把戲。說若能如此,瞞生人目,答死人恩,便可以受庄內的眾人讚美。若是不能,只怕受這個不孝的罪名,怎擔當的起,連在這沿海一帶,亦怕不能居住了。這筆弔喪的費用,最少亦要五六十元,汝想著老身的女婿,將向何處移挪這筆的鉅款呢?

(32)老身當時三寸氣已斷,僵挺著臥在廳邊的靈床,哪裡有本領來管顧世間的事呢。可憐老身的女婿與他的妻子,相量了數夜,將於何處捻出這筆弔喪的費用。他倆一時被愚孝的衝動,社會壓迫,不知流下多少的眼淚,將如花似玉的小女兒,阿蕉賣與人家作養女去了。他倆得這筆賣子女的身價銀子,便如法泡製,延請僧道,鬧了三旬五旬兩日,花費的淨盡,方纔甘休。彼時老身的靈魂還飄飄蕩蕩,還未過鬼門關呢,哪裡知道家中有什麼功德佛事,及經過多少的時日,老身方才得到森羅殿去投到呢。幸陰府的判官,檢月老身的功過,並無什麼大善惡,只好功過相抵,放過老身遊行自在。候有往生的美缺,遇缺即補云云。老身得著陰府的吩咐,夜長無事,不覺想起生前的子孫來,隨著飄蕩的陰風,又入陽世來。不覺來到老身的女婿的門前,看見他夫妻倆人,坐在戶限上,初時還是相互埋怨,及後來口角,竟至相打起來。他倆平時卻十分恩愛,何以竟至如此吵鬧,老身停著腳步觀看是什麼原因,及聽他們的說話不覺使老身痛哭起來。原來阿蕉賣身與人家作養女,完全被人誆騙去。就養女的名目而論,卻是養去做女兒,這不過是個形式。那養家原來是一家的私娼,養過阿焦即時請一位曲師,教些南詞,不上三個月,便迫落煙花,抱琵琶做藝旦仔,隨那些敗花殘柳的士娼,倚著們邊,笑臉迎人,汝道可憐不可憐呢!

(33)母雞話說到此,不覺哭泣起來,范進士與鍾馗在為之勸解。少時,母雞再接續道:好好我女兒,痛著老身之死,有痛著阿蕉被誆騙,墜落煙花,更受著丈夫的淘氣。老身的女婿,亦是一般,淚人兒對淚人兒,一齊放聲哭起來,連鄰近的眾人,也抽抽咽咽的聲援。就是牆邊的新鬼故鬼,亦啾啾起來。真是哭的天昏地暗,人仰馬翻的時候。忽一陣淒厲的陰風。吹得厲害。老身又飄飄渺渺起來。好久落在一個的地方,怎見得,狐狸祠後,石龜廟邊,人指他十二座的金碧樓台,我道是十八層的脂粉地獄,鞭責傷痕,裝出黛綠粉白,傷心哭調。聽為燕語鶯聲,賣墓地的子弟,夜夜而來,拔鹿角的大仙,高高在上,一小條的臭溝,流盡有為人才的膏血,半瞑後的勾當,虛耗守奴老子的金錢,誰知納污藏垢地,村在梅花放滿枝。老身初時尚不知是個煙花間,誤謂是富貴人家,故儘多油頭粉面,正在看間。乎見阿蕉,忽在一家的房中,被一個惡狠狠的兇漢,將她縛在椅子上,用一柄藤條剛在毒打她。老身一看,不覺驚慌起來,還不知因為何事,及後經一班人客的勸解,那兇漢方氣憤憤出去。眾人亦陸續散去,只見阿焦將房門關上,將身上解下一條的帶兒,似要尋的短見一般。

(34)老身在旁正惶急萬狀,忽聽見房門外,一片喧嚷的聲音。有人撞開房門,進來二個人,一個正是先刻毒打阿蕉的兇漢,那個人約五十歲左右,生得五短身材,濃眉大眼,生成是個土豪。一見阿蕉方欲覓死的情狀,那兇漢眼睜著兩眼,氣狠狠罵道:汝這小妖精,裝神假鬼,究竟是要驚嚇什麼人,乃公不是好惹的。今夜乃公為汝招呼這位大頭家,要為汝開采,汝好好款待周至,不愁無好處照顧汝。若敢抗拒乃公的命令,看這條的狗命,不死在乃公之手呢!老身此時回顧著阿蕉一看,見阿蕉粉臉失色,朱唇不寒而顫。可憐的這樣嬌小纖弱的小妮子,不知那個窄小的心房,是何等痛苦,而至於粉碎麼。一言尚未出口,啜泣已將喉嚨塞住,真似一匹可愛的羔羊,將受刮割的慘境呢。老身急將衫袖掩住雙眼,不忍見我女孫,因老身身受社會的壓迫至此,真使老身抱憾無窮呢!鍾馗急問到:後來如何呢?母雞再嗚咽道:後來那兇漢,不知往哪裡去,只見後來的人客笑嘻嘻的臉,朝著阿蕉道:汝這小妮子好不受抬舉,汝不知汝的頭家已交涉我為汝開采麼。乎見阿蕉戟指著那人客罵道:賤鬼,汝仗著汝甘作賤得些臭錢,來玩弄女子的貞操,向汝這樣賤骨頭,尚敢 然在社會上,做人頭畜鳴的敗類,真是辱沒辱祖先許多呢。賤鬼長賤鬼短,罵的絕不住口,那位客人受阿蕉的毒罵,氣得暴跳如雷。

(35)身開巨靈的巴掌,對阿蕉的臉上就是一下,阿蕉此時也不懼怕,身手向賤鬼襟前抓住,高叫一聲殺人阿!幸得房門外,尚有些閒人聽著,一湧而進,才將兩人解開。人叢中進來方才那條兇漢,問著賤鬼道:是怎樣,那事豈不是成了麼?賤鬼一腔的傻氣發洩出來,謂如何受阿蕉的惡罵及冷遇,一五一十說出來。兇漢聞了惡狠狠走進阿蕉身邊,不分頭臉一頓的拳腳,罷阿蕉打的如雨打梨花,風吹竹葉一般。此時老身看了,心中大是不忍,禁不住一陣的痛哭。一班人十分驚慌,不絕逃跑出房外而去。可憐阿蕉已不省人事,還得老身替他解救,不然亦恐隨著老身一條路去呢!鍾馗聽了點頭嘆息,對著范進士道:此事還忘年兇援手援手罷?范進士道:此事包在小弟身上,不庸介意。果然也奇怪,那隻母雞見大是以就,便伸著 ,對眾人連啼三聲,倒地而斃。范進士命家人帶下埋葬,眾人晚餐已碧,,范進士陪鍾馗進了臥室,家人再獻上佳茗。鍾馗飲了茶,對著范進士道:移風易俗全仗先生指導,如賣子葬母,古來以為賢孝,若木水賣女兒,為其亡岳母營佛事以望超拔,世人以瞞生人目,答死人恩,一言以蔽之,不知生者遭辱,亡靈含痛、至於此極,關於風化極大,還望年兄,不惜三寸舌,作發瞶振聾之舉,毋使沿海人民,重履覆轍,而有母雞所言之痛也。

(36)范進士搖著頭道:江河日下,不知伊於胡底,亦無可知,如之何矣。一夜無話,隔日過午,范進士便喚過府中辦事員向義,前往交涉贖回阿蕉之事,鍾馗也命蝙蝠一同前往。二人欣然領命出了府門,不一會將近狐狸祠邊的時候,忽見對面來一個女人,怎見得,面如滿月、頭似飛蓬。面如滿月,生許多三少雞皮,頭似飛蓬,像前世九子鬼母。口嚼檳榔,疑吐鮮血,名傳花柳,久擅雌威,慣放日仔錢,五虎利作十足算,不驚絕後代。一隻牛起雙領皮,嗔鶯叱燕,有客皆驚,打戶挨門,無時不到,正是吃人吃血胭脂虎,疑似飛天母夜叉。蝙蝠心中正在詫異,忽見向義迎上前去,問那女人阿蕉的下落。那女人應道:可是陰雲亭的雛妓,她的嫖客有喚賤鬼的麼?向義連忙點首道:正是她。那女人道:她就是帶在對面那間陰雲亭,數日前因她主人,替她答應一個人客過夜,她只是不肯接納,被她的主人考打數次,她便暈過去。不意她的房內,忽聽見鬼哭,哭了半夜,鬧得十分厲害,自鬧鬼的風聲一傳,所以一般的嫖客,皆裹足不敢前去問津。反樂得一個賤鬼日夜獨占,這是我所親見過的。說罷,大搖大擺,向新馬路去了。蝙蝠忙問向義道:這個婦人她是做什麼事?向義道:她乃是這脂粉地獄的降苦降難南無母夜叉大菩薩,名喚剝精婆。就是這裡的活字典,不論要查什麼秘密的事情,只煩她翻一翻閻王帳簿,便明白了。

(37)蝙蝠搖首道:不意此老虔婆,也是花叢之蠱了。兩人於應答之間,已到了陰雲亭的大門,兩人往內一闖,早有看門的老婆子,提起枯嘎的喉嚨,叫一聲人客來呀。兩廂鴿房式的房間,有幾個睡眼惺忪,短髮鬅髻的女子,開房門探頭望一望,將房門碰的一聲,又關上了。兩人等了好一會,還不見一箇人出來,那位老婆子不好意思,再高聲叫,是誰人的人客,出來認看?向義急按住道:我們是阿蕉的人客,喚阿蕉便了。老婆子再叫聲:阿蕉汝的人客來了。那後面有一間小房內,有女子的應聲。兩人回頭一看,見阿蕉身著睡衣短誇褲,足拖文明履,轉入廳中而來。見她滿面的淚痕,四肢黃瘦,一點櫻唇,並無絲毫的血色,卻亦嬌小可愛。雖天氣不甚寒冷,阿蕉的身子,似乎不寒而慄的樣子。忽見著向義等,她的面上出現訝異的顏色,回頭對那老婆子道:他們並不是我的人客。向義順著口氣道:我曾來遊過一二次,是汝的眼太生,卻亦難怪。邀我們到汝的房內,去坐坐一回罷。阿蕉遂請兩人到她的房內去。向義因要打聽她的事情,不得不花了一元的冤錢,喚阿蕉捧煙盤來。阿蕉應聲去了,蝙蝠道:煙盤有什麼掌故?向義附著耳道:哪有什麼掌故,不過是中國叫做打茶園,常在這裡,研究社會的生活狀態,對那普羅文學,真有進境呢!

(38)不一會,阿蕉便捧煙盤進入房內,順手抱起琵琶,請人客倌點曲,即時要完她的責任。向義道:且慢,我們還要多坐片刻呢。向義便問阿蕉流落的原因,阿蕉對向義算是初次的嫖客,恐怕是賤鬼一派的人物,只好 講一段搪塞的假話。向義正在盤詰,忽聽見房門外,一陣喧鬧的人聲。見枯瘦的漢子,惡狠狠對著向義叱道:汝是何處的村漢,不知南關三鬼的大名麼!汝者癩蛤蟆亦想喫天鵝肉,汝只好在家中,抱著床頭的黃面婆子,還算是汝過分的艷福呢。正罵的難分難解的時候,當下腦了在座的蝙蝠,在蝙蝠當日隨著鍾馗蕩平百鬼過的,哪裡有將汝一個小妖魔的賤鬼放在眼內。即時站起身子來,攔住著房門與賤鬼理會,賤鬼早已揎起衣袖,掄起凶拳,對準著蝙蝠的胸膛,就是一拳。蝙蝠忽現出原形,可有油傘大的肉翼,伸出兩隻手勾,利如現實的扁鑽一般,對賤鬼的面上,亂摸亂摳。賤鬼弄得滿身是血,看看抵擋不住往外就走,逃出陰雲亭店外。蝙蝠哪裡肯放,緊緊追擊,平日仗著賤鬼的勢力,無風生浪,一班遊手好閒的誣賴漢,看得來事太兇,一哄坐鳥獸的逃躲。賤鬼看看孤立無援,不得已向大陰溝裡一跳,做撲通的大響,便做一條滿身的花點,全身約一丈八尺的大鱸鰻,逃生去了。蝙蝠復了原形,再進陰雲亭去找向義說話。

(39)項意見蝙蝠進來,眼睜睜瞪視著他,臉上出現不安顏色。蝙蝠心內早已明白,開言道:向兄,不用驚疑,在下乃鍾進士駕前鄉導蝙蝠是也。隨我主公再到人世,要驅除人鬼。在下不得不暫時保守秘密,遮掩世人耳目。不像世間一班的活鬼,藏頭露尾、口談仁義、行如禽獸,不肯作真小人,偏好裝偽君子,肆其鬼域技倆,真令人齒寒。如我們倆人,到異相切磋,雖人鬼殊途,哪裡有芥蒂呢。向義英蝙蝠一席話,方才放心。此時候,門外又起喧鬧的聲浪,叫聲走罷。蝙蝠的聽覺早已感觸,把著向義的臂兒,叫聲走罷,脫離陰雲亭,望范進士的府第而來。後面一簇人馬,搖旗吶喊般,遙遙的追趕。向義倆人見鍾進士,見府門前踱來踱去,似正等候他二人的消息。蝙蝠上前報告往陰雲亭與賤鬼鬥爭的過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話還未說完,那一簇追趕前來的鬼兵,已到面前。那為首的鬼頭,生得,生長一丈,面狹三分、形似披麻惡煞、雞犬不寧。兇如混世魔王,神鬼都怕,馬頭到處三衰五衰,狗口開時,七敗八敗,真山鬼。百甲地捲盡地皮,假財主,三十天扣現天利,專開陷 迷魂陣,雖怪人呼短命了!鍾馗見了,揚聲問道:對面來人,報下名來,來這做麼!衰鬼正引著一班大鬼小鬼,追趕著向義二人,忽見前頭有人擋住去路,不覺大怒。見鍾馗是一條彪形大漢,手執一枝木杖,遂向前擺著架子喝道:汝這野夫,可是有眼無珠麼!

(40)我乃南關三鬼魁首衰鬼是也,汝還不知道我的厲害麼!鍾馗笑道:聞汝這衰鬼的大名,真令人打個寒噤請汝道來。衰鬼道:頭一件我有一支勾魂幡,不論賢愚老少,一受勾魂幡的勾引,自然要入我擺的迷魂陣,受我的盤剝。第二件,就是醉心膏,一中著我的毒手,不論什麼英雄豪傑,也要婢妻奴顏般,無抵抗來屈伏我的麾下,認我怎樣的驅使。第三件,就是這件電寶,這就可以證明我驅雷逐電的手段,連來去無蹤的電器,被我拘在此寶盒內。我若將此電寶放出,不論雄關百二的江山,黃金北斗的家司,千間萬間的大廈,攏總要歸我電寶的勝利,收入我的手內。靡有子遺了,汝可聽的其麼?汝若膽怯,可將他二人交出,無干汝事?鍾馗聞言,心中大怒喝道:近來世間之不景氣,到這田地,原來就是汝一輩子,弄那鬼鬼祟祟的技倆,若不收拾汝這班惡鬼,世間恐無回春之望呢。衰鬼聽了,也發腦起來,嚷道:汝亦敢與乃公作對麼!揮著眾鬼包圍上去,鍾馗在先,只將那根木杖,叩他們的脛股,不想愈纏愈緊,看看已不得了,暗中咬著牙根,向懷中掏出那面無敵金牌,對準衰鬼。就是一下,果然邪不鬥正,一聲的響亮,衰鬼已經打成肉餅,連那勾魂幡、醉心膏、電寶等的法寶,一切化為灰燼。眾鬼看著鬼頭已死,蛇無頭不行,便一哄散去了。鍾馗亦不追趕,看著衰鬼的屍首,歎一口氣道:打死汝這個衰鬼,看世間較會回復好景氣麼。